葱郁的音乐，来自大地颤动的心脏

——吴茂盛诗集《江河大地》读札

文/宫白云

吴茂盛的诗歌在当代浩瀚的诗人群体中品质甚优。他是一个被严重遮蔽与低估的诗人，尽管如此，他仍在当代重要诗人群体中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这位诗歌的守护者，在河流和土地的滋养下，行吟四十年，以充沛的情感，丰富的语言符码，清晰地摄取了“江河大地”的图景，为世人又贡献出一部出色的诗集《江河大地》。这本《江河大地》，是诗人吴茂盛“行吟四十年的一次阶段性回望”，是他“献给故乡、献给大地、献给祖国的一封诗意长信。”他像积累颇丰的画家，把他脑海中的“江河大地”一一捡拾出来，或热烈奔放，或舒缓婉约，或沉郁低回，或起伏跌宕，让人沉浸于“太美，全不察觉”之中。“江河大地”打开了他生命中无羁的爱的能力和灵魂的慷慨，他不仅从诗歌中发出那种只有音乐才可以给的东西，还以恢宏的结构澎湃的深情构建了他的江河之志与精神图谱。

其实诗歌“写什么”困惑着许多诗人，有的诗人致力于“怎么写”，追求精致、修辞、不及物等，对于当下的现实怀有一种“避而不见”的态度，仿佛选择“不见”，现实就会消失了一样。有的诗人直面现实，对那些无关痛痒的看似很美的诗歌避而远之，而陷入“记录”的泥潭。当然每个人“写什么”“怎么写”都是个人的选择与追求，无可厚非。当我们日复一日读到那些情感、情绪、语言、技术仿佛拷贝了一样的东西，自然就会产生厌倦。吴茂盛的《江河大地》正是对“写什么”“怎么写”极好的回答。诗人说他“不想只写个人的乡愁，而想追问一个民族的情感基石；不愿只写内心的忧郁，而更愿用诗的方式参与这个伟大时代的建设。”我想，这就是作为诗人的意义。

在《江河大地》上篇中，诗人写了人类最重要的主题：故乡。真正的诗人一定是有故乡意识的，正如叶芝所言：“我们所做所说所歌唱的一切都来自同大地的接触。”吴茂盛的《江河大地》毫不夸张地说“都来自同大地的接触”，他不仅追求做一个扎根大地的诗人，甚至会视故乡为真理、为生命。为此，他说“故乡不仅是一片承载童年记忆的土地，更是一个生态系统，其中的山水、草木、飞鸟、村庄共同构成了一种生命的和谐。”所以，故乡在诗人吴茂盛眼里，不是空泛的概念和语言的乌托邦，它们是一个个具体存在。故乡所给他的节奏是缓慢的，他在故乡“眺望音乐”“倾听桃花”还有“黑鸟低鸣”和“流星的声音”，看“斜阳”与“孤帆远影”和“飞翔的河流”，在“在故乡冬阳下”——“用寒冷丈量长空的高度”“用黄金目测生命的厚度”，在《归来》时，“只剩一个念想闪烁”，在离别时“把我水做的书骨头和回忆/仿佛整理思念一样/埋在向阳的山坡”（《故乡书》）。他“面对家园”纵声歌吟，他“拥抱故乡”，难忘“砍柴的母亲”，思念“父亲笑了”……正是故乡这些本源性的东西让诗人真正认识了自己的心灵，故乡的一切不再单纯是某个具体的写实，而是融入了诗人对故乡广义的主观寓意，故乡不仅是诗人所包蕴着的物事景致的载体，还成为诗人的精神归宿。他对故乡的热爱、认识，没有停留在可视、可感的层面，而是审视、反观。因此，他所触碰到的就不单单是一种故乡情怀，还有种种的精神寄托与生命意识。就如他在组诗《五行之歌》中的《土》所写：“这里安息着吴茂盛/他虽没有成为中国的普希金/但他由涓滴汇聚的智慧/像夕阳返照最后近黄昏的微红/那一缕一缕最贵重的薄光/正是他最真最善最美的思想”。

中篇《永州大地》更多透射出来的是地域山河的生态美学与历史文化结合的多重魅力，与其说诗人是一个行吟者，不如说是一个观察者，所以诗人在展现“永州大地”自然风貌的同时，更是把这些地域的文化与历史成功渗透进诗歌里，从而完成了地域之于人心灵的滋润与滋养。他在“永州大地”——“用爱换取爱/用心得到心”（《河岸》），他“听到命运正透过一枚落叶/缓缓宣读一部尚未完成的史诗”（《桐子坳的秋》）。

下篇《大江大河》，既有对生态环境的忧思，又有对民族精神的礼赞，诗人通过对自然界时代变迁的思悟表达了一个见证者的看法，“让诗歌成为历史与现实之间的精神回响。”大量具体可感的物象，让他笔下的“大江大河”获得了清晰可辨的独特印记。他写下“大江大河”的方方面面，成功地为无尽的山水建立了有限的目录。通过神奇的联想、沸腾的语言、不懈的激情内在地深化着它们，还有穿插在其中的零碎的诗学，让诗人与自然山水在精神上真正地相遇了。就像诗人在面对燃烧的河流所发出的咏叹：“诗人——/今夜/在苍梧之野/在湘江之源/缪斯啊/我什么都不想/我只想披上月亮的羽翼/趁黎明还未醒来/用露水沐浴/迎接晨光的照耀/缪斯啊/河流之上/千帆过尽/洞庭有归客/潇湘逢故人/人世间/唯有诗歌 浪花 爱与希望/在疯狂地燃烧”（《燃烧的河流（长诗节选）》）。

在物欲的当下，吴茂盛带来了他的《江河大地》，提升了现实生活诗性的魔力。这是一件神奇的礼物，散发着山水的光芒，让我们在他每一首诗歌中都能深切地感受到他起伏跌宕的音籁和深具蛊惑力的抒情，他高迈的灵性和超凡的感知使他的《江河大地》真正变成了江河大地的一部分，变成了他所接通的大地经验的折光和弥漫。就像“葱郁的音乐，来自大地颤动的心脏”。

宫白云，本名宫秀玲，辽宁丹东人。出版诗集《黑白纪》《晚安，尘世》《省略》《时间的玫瑰》，评论集《宫白云诗歌评论选》《归仓三卷》《读诗简史》《对话录》。曾获2013《诗选刊》中国年度先锋诗歌奖、第四届中国当代诗歌奖（2015-2016）批评奖、第三届《山东诗人》（2017）杰出诗人奖、首届长淮诗歌奖年度杰出诗人奖及第二、四届、五届长河文学奖学术著作奖等。现任国际诗人笔会中国分会秘书长。

吴茂盛，湖南祁阳人，小说家、诗人、美术评论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永州市作家协会主席、湖南省东方诗书画院常务副院长。作品曾获潇湘文学奖、丁玲诗歌奖、全国青少年新诗奖、兰州军区《西北军事文学》首届优秀诗人奖等十多次奖项。著有诗集《无尘的歌唱》《独旅》《到达或者出发》和长篇小说《驻京办》《招生办》等10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