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写作
我每天写到很晚
写一个非常长的故事
里面有很多陌生的地方
有很多我不认识的人
我试着用耐心,看清他们的一生
在几个微不足道的细节里
我会放进自己的某些经历
像将一朵不起眼的花
放进无边际的草原
很多人不会看见它
或许也有人会凝视片刻,然后
在很久以后的下午或傍晚想起它
有时用微笑,有时用感伤
◎看见一座塔
看见一座塔时我忍不住想
我再不能登上去
我已不再年轻。这座塔
经历过几百年岁月
它始终不知道自己是塔
而我已慢慢知道我的能力与局限
很多时候我已心平气和
我不知什么时候我已没有了悲伤
也没有征服的欲望
对很多事物,我只选择看一看
就像对这座塔,我看过后离开
我已能假装一种高度并不存在
◎这里有些草垛
这里有些草垛
这里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远处有轮夕阳,在看不见的地方落下
一对夫妇在草垛旁割稻子
我走到他们身旁观看——他们右手的镰刀
伸到稻子底部,左手抓起几把
利索地一割,泥土里顿时
出现整齐和发亮的根茬
我惊异他们动作的熟练
惊异这成群的草垛慢慢增加
我不知他们要割上多久
夕阳还没有完全沉落,他们的脸
一半陷入黝黑,一半还是深黄
◎在秋天
在秋天,我来到一片树林
没有人在里面散步
我也只站在它的外面
像一块渴望说话的石头
每年面对秋天
我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些树活着,一些叶子死去
一条没名字的路,仍在孤独地延伸
◎在地铁上读一些朋友们的作品
在两个小时的地铁里
我刷着手机,读一些朋友们的作品
我发现我最近阅读得少了
几天前,诺贝尔文学奖颁布
朋友圈有很多格吕克的作品链接
我没点开任何一个,我去年读过她的诗集
我承认她写得优秀,但不伟大
这时代已没有伟大的作家
我看了看地铁车厢,多数人埋头手机
我不知他们在读些什么
也不会有人注意我在读些什么
很多年来,我只读我感兴趣的
要么就重复读那些依然热爱的古典大师
他们告诉我写作的标准
告诉我视野和力量,告诉我如何展开判断
我早已不迷信名声、奖项
在时间投票之前,一切都显得可疑
我见识过诗人的丑陋,领教过文坛的肮脏
我现在更喜欢读一些朋友们的作品
譬如此刻,我读到一个朋友笔下的湖水
读到另一个朋友面对的早晨
一条河流和一些鸟鸣在里面穿过
我读着这些文字时会心微笑
在陌生的地铁里,我感觉他们的陪伴
我知道我需要的,就是这种温暖
关于阅读与写作,我已不再需要其他
◎这村庄没有人来过
这村庄没有人来过
它坐落在河流绕过的山谷
山谷里从来没有人烟
住在那里的树林
不断繁衍绿色的后代
林间有条小路,蜿蜒得十分尽情
树上的居民全部叫鸟,它们喜欢鸣叫
喜欢让密叶挡住自己的身体
当它们睡去,星光就沿山脊开始散步
我也没到过这个村庄
它是我搬运神秘的词语
一夜夜搭建,我知道我永远不会使它竣工
一个信仰孤独的人
也信仰一幢灰色的房子
它外墙上的水泥布满粗暴
里面的装饰,拒绝任何人偷看
只有信仰孤独的人坐在里面
他每天打磨自己的影子
好让它变得没有重量
变得像从他身上扯下的羽毛
房间的天花板上
垂下的蜘蛛令他不可忍受
当他俯身凝视地毯
不记得它最初是红色还是黑色
因为他信仰了孤独
信仰了一颗不停旋转的心灵
那心灵必须没有灰尘
必须要滚烫,像屋外火车驰过的铁轨
◎稻城街上
一场小雪在身边下着
它们来不及聚集
就在半空融化
只有转经筒占据整条街道
我一边走,一边拨动它们
它们一个个转动起来
没有速度,没有声音
除了我,也没有人看见
我感觉一切都不再重要
我已走过大半个人生
关于未来,我不再需要祈祷
我的心情,无所谓美好和不好
我独自走了很长的路
这里寒冷,这条北方的大街
正是我希望的样子
我也是我希望的样子
◎和永波骑摩拜绕行紫金山
紫金山安静得没有其他游人
永波在我前面骑着摩拜
山路有点陡,我渐渐感到吃力
很多年前,永波常常对我说
他喜欢独自到山中散步
有时候捡些果实,有时候听一些笨鸟唱歌
我很想知道什么是笨鸟
永波说它们呱呱的声音很笨
现在,永波就在笨鸟的声音里等我
他左脚踩在地上,右脚没离开车踏
我猛然有点心酸
永波的头发已完全白了
我放慢了骑车速度,看着永波的背影
这一次,他没有抬头听鸟
而是一边等我,一边埋头手机
我忽然渴望,他是和一个陌生的女人说话
——她还年轻,会激起他青春时的感受
激起一首意想不到的诗歌
我从没见过谁比永波更热爱诗歌
八十年代、九十年代、新世纪的前二十年
总是诗歌爬上他的肩膀和眼睛
他每天会手抄一首诗歌
他的笔迹始终是我喜欢的样子
一个人是不会改变的!就像他对登山的热爱
对写作的热爱,甚至对死者的热爱
我承认我不敢像他那样去爱
写作是很深的痛苦,除非你不是真的热爱
我看了看周围,眼前这条盘绕着的山路
以前是这个样子,以后还会是这个样子
我叫不出名字的树长了满山
和永波相比,它们有一个不会衰老的前途
我什么时候还会再来这条山路?
我的前面会不会还有一个等我的人?
他埋头看着手机,等我从后面追上他
然后回过头,让内心的一个孩子
露出从未改变过的笑容
永波收好手机,说我们继续走
我说继续走,我知道走到深处时
紫金山会把我们抱成两枚亲密的绿叶
◎悲哀
万物在凌晨酣睡
也在我身旁酣睡
它们的呼吸使我确认它们活着
我一直观察万物
当漫长的岁月过去,我终于发现我一无所知
人间隐藏着许多奥秘
它们从来不喜欢有人将它们知晓
有时我能听见它们的冷笑
一种悲哀在我心中涌起
太安静了!我的悲哀全部属于安静
我不断追求安静,其实是在追求悲哀
我不断失眠在深夜,深夜也是一种悲哀
我悲哀我的认识,悲哀我的饥渴
我悲哀世界从不肯和我进行一场对话
现在它睡了,就在我身旁
我不知它有怎样的本来面目
我只埋头写下这首诗
诗也是种悲哀,我从它的眼神已经看出
它对我充满怜悯,怜悯也是悲哀
此刻我写下我的悲哀,写下这个深夜
写下我听见的呼吸
它来自遥远,来自我看不到的地方
来自星球、黑洞
来自铺满人生的尘土和浪花
来自我微微的触动
——触动多么悲哀!当我写下最后一行
它就将永远离去,它将携带我的悲哀
进入我从未进入过的万物深处
◎永恒
没有任何事物永恒
但有一些名字,比如但丁、歌德
比如李白、苏轼,他们生前未能确定
自己能闯入永恒,被地球的
每一个夜晚阅读
孤独是前提和必然
走过的每条路,都像蛇一样
游走在骨骼的缝隙,那些毒牙
咬出伤口和创痛
使身体的肉,淋漓地翻开
一代一代,总是有人
在没有终点的夜晚静坐
当星辰垂落肩头,他觉得是一个
看不见的人伸手抚摸
流水在他脚下,永无声息地流淌


远人,湖南长沙人,现居东莞。出版诗集、长篇小说、散文集、评论集、传记等个人著作36部。诗歌入选近百种诗歌年度精选,部分作品被译成英文、日文、匈牙利文推介海外。

来源:红网
作者:远人
编辑:毛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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