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历史深处探视生命的辉光
——刘兆印诗歌评论
文/陈啊妮
刘兆印对诗歌的热爱是沉浸式的,即诗歌已然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也是他生命不可或缺的部分。他接触诗歌较早,后在创业浪潮中暂离笔墨,近年又重拾诗心,这种类似“出走与归来”的人生轨迹,其本身就是极具诗性与当代性的精神历程。诗歌为他预留了空间,而他内心也从未真正离开过诗歌,他的回归和对诗歌的认领,其意义不在于个人创作生命的延续,而是历经世事沧桑后的审慎与执着。必须说,他的诗学构建是独特的,呈现出一种复杂而深沉的美学品格,从他陆续发表的诗歌看,我们既能从中感受到中国古典诗歌传统的悠远回响,又能辨识出现代主义诗歌技巧的鲜明烙印;既能触抚到楚地山川的湿润,也能聆听到当代人精神困境中的叹息。
诗人立足于湘南永州这一具有深厚文化积淀的地理空间,历史上的永州,曾因柳宗元的《永州八记》而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重要地域符号,所以他的诗歌,天然携带着这一文化基因。然而,诗人的聪明处,在于没有简单重复古典的山水书写,而是将之转化为当代意义的精神原乡,通过历史与现实的对语,重新激活了久蕴其间的文化能量。如《峭人》这首诗,以“水汲江”为观照对象,以极具张力的意象群,向我们展示了它的立体形象,让“水汲江”和“石矶”具备了人体的温度和情感,借用拟人化与物态化的交织,体现了诗人对语言的高度敏识和意象的从容堆叠。如描写“矶石”的一段:“它伫立,暗运静默与远目/拍檐脚水蚀的回忆/接雪山的浸凉,也承溪流的婉转/携远古的方言,也和当世的语音/在寂寞无人的夜晚,与自己对话”,诗中“一苇渡江”的典故,暗合了禅宗公案中“一苇渡江”的达摩意象,又令人不由得联想到苏轼《赤壁赋》中“纵一苇之所如”的旷达。所以,刘兆印诗歌的精神“起点”深受古典诗意的召唤,与历史纵深是一种精神对接的关系。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善于将寻常景物自然提升到一定的哲学高度,如“石矶冷峭,它暗怀攀爬者余绪——/记得每一个,坐过它的人和他离开时的踽踽背影”,石矶在此作为记忆的载体,成为“亘古不灭的人证”,地理空间彻底被历史化和人文化,体现了瞬间与永恒的交织。
时间,在刘兆印的诗中是核心而复杂的主题。面对“逝者如斯”的传统时间观,诗人提出了独特的“反驳”:“在这里,时间不是逝水,是绵长的凝视”(《峭人》),此一命题,标志着诗人时间意识的现代转型,即从线性流逝的时间观,转向空间化和凝滞化的时间体验。《静坐水汲江》更是这一时间诗学的集中表达,他于秋日独坐江边,感受到的是一种时间的层叠与压缩:“端午的涛声泣若《离骚》,隔着远秋/求索的步伐,至今未歇”,诗中,端午与远秋,古代与当下,在涛声中获得了“同时性”,而“岸树随风懵懂萌动,若击天之手、问天之枝”的意象,写得很大气,诗人在此将屈原《天问》的精神传统转化为可视可感的自然形态。值得注意的是,诗人眼中的秋景,也因此充满时间之悖论:“一枚柿果,向我献出秋日全部的浓艳和萧瑟:/浓艳是燃尽的火;萧瑟/是火烬里未死的心,藏着明年的春暖花开。”在此,“浓艳”与“萧瑟”并非简单对应,而是生命循环中的两个阶段:“燃尽的火”与“未死的心”的辩证,揭示了死亡与重生、消逝与孕育的内在关联。也可以说,诗人的“时间观”也是“生命观”,终点未必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开始的“轮回”。在《静坐水汲江》中,时间的“周而复始性”在诗的结尾处得到了形而上的升华:“独立于——这片/枯荣交替的土地上,/云与江河的注视中,/风沙与心火淬炼的生命里——谁不燃尽自己?/为一枚果实。”即将个体生命置于“枯荣交替”的自然节律与“云与江河”的宇宙视野中,燃烧自己绝不是悲情毁灭,而是“一枚果实”的必然呈现。因而,刘兆印的时间观和他的生命观是一体两面的,既有东方哲学的圆融,又有存在主义生命方式的抉择。《夜读柳宗元》这首诗,则是具体化为历史个人的生命体验,诗人以“无雪之冬”对应“八零五年的长安,雪很大、很厚”,于气候的“错位”中感受历史寒意,诗中“幸运的老渔翁/轻轻地一挥杆//雪崩了/心中雪落满永州”一句,堪称神来之笔,将个人精神困境与历史记忆缝合,体现了静默与运动的意象辩证。
诗人无疑是活在当代的,但他思索的触角是延伸至历史时空的,如《登永州塔》这首诗,就将地理诗学一把推向了历史对话层面,气魄很大,也很果决。诗人站在白石山巅,面对“山生塔,塔凌空”的当代景观,思绪却调转至千年之前:“他从白石山出发,走向零陵古城。/当初那一瞥,凝成后世度他之筏,/带着未酬的壮志,自大唐长安而来。”这里的“他”无疑是那位因永贞革新失败而被贬永州、在此写下《永州八记》的柳宗元。诗人写的是历史,抒发的是现代思考,或是历史在现下的沉思。诗人以“度他之筏”形容柳宗元的永州之行,既暗示了被贬谪的无奈,又彰显了山水对精神的救赎意义,而“可白石山只认出当初的雪,/没有认出他”一句,则在历史的错位中道出了物是人非的苍凉——山依旧是那座山,但那个“载着孤直的骨节与笔墨的锋芒”的诗人,早已消逝在时间深处。当然,刘兆印并非抒发一种悲凉之情,或替柳宗元鸣冤,历史之走向或那个时间节点上的人物命运,整体应该符合一种难以抗拒的规律,所以他话锋一转,从历史的雪光转向当代灯火:“一条沿江风光带,牵城入夜,/两岸灯潮如瀑,/似应答,在他旧梦暗处逐一亮成星斗。”从“雪”到“灯”,仿佛时空之穿越,或两个时空的温柔碰撞。可以说,刘兆印作为诗人,是从历史深处走来的,身上明显带着那个时代的姿态和韵脚,但语言是现代的,思索更是现代的,这种将个人创作抱负与历史文脉的延续紧密相连的诗歌态度,既是一种文化担当,也是一种文化良心。
刘兆印的亲情诗,读来令人感动。《父亲》和《母亲》这两首悼亡诗的独特之处,在于诗人没有将亲情书写局限于个人情感的宣泄,而是将父母的命运置于民族近代史大背景中加以考察,从而凸显出两个有代表性的生命形象。《父亲》一诗,以惊人的语言强度,刻画了一个衰老、失意但顽强的形象,其中不乏近乎“残酷”的生理细节的描写,体现了诗人的语言驾驭力,如:“母亲常梦见,父亲做童工/在周剥皮家,赤着脚踏得雪地咔咔作响,/声音让她惊起——/在林间,他与牛羊相拥,/在静寂无人的雪夜,/把双足伸进灶膛,把灶台梦成一对温暖合脚的新鞋”,建立了令人心碎的特殊张力。当然,诗人依然没有忘记历史背景的代入,如“山河破碎,日伪猖狂的年代”等。《母亲》这首诗,则偏重于女性身体在贫困与劳作中的承受与坚韧,如“时间的笔锋无情/一歪/把红粉碾成褶皱/把青丝编成乱发”,“笔锋”一词,既是时间的隐喻,也是“暴力性”历史的书写。诗人通过对双亲的书写,凸显的并不是血缘性亲情,反而通过保持复杂的情感距离,烘托了“中国式父母”的形象,为此,诗人倾注大量笔墨,保持了一个观察者的冷峻审视,也正因为此,那些尖锐疼痛的词,才得以跃然纸上。诗人写的,显然不是理想化的父母,而是具体的、典型的、有缺陷的、在历史重压下弯曲变形却能奋力生存的生命体——如民族一样的命运。
《自画像》一诗则是诗人自我存在的哲学审视。这首诗,以维特根斯坦的“虚构墓志铭”开篇:“告诉他们,我这一生过得很好”,在语言的边界上,提出了真实与虚构的永恒难题。诗人追问:“铭文是我想要的画像,还是墓碑/成了我空无的归宿?”,可以说,这一追问,将存在主义的核心焦虑,即自我认同的危机、死亡意识的迫近、意义世界的崩塌,推向了前台,同步也推向了读者面前。然而,诗人并未陷入虚无主义的深渊,比如在诗的结尾,那朵在坟头“无声绽放”的小花,那声“喏,您好!”的问候,以及那块“被恶魔篡改了铭文的墓地”的告白,都在死亡的终极境域中,保留了生命最后的倔强。尽管“那个人,正窒息于洪流,掂量时代的轻重”,但这种“掂量”本身,我的理解,也是一种抵抗的姿态,是一种在洪流中保持清醒、在虚无中寻求意义的可贵勇气。
综上,刘兆印的这组诗深深感染、也深深撼动了我。他的语言风格,总体上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混杂性”,即古典诗词的意象储备与现代主义的修辞技巧并存,生活语言的鲜活质感与哲学思辨的抽象高度交织,抒情的流畅与叙事的断裂交替出现,我想,正是这种语言的“不纯”,恰恰构成了其诗学个性的核心标识。我所知的,诗人仍在潜心于自我诗学体系建设,相信这是一条长路,但一定能走得通的“未尽”的路。他势必将保持生命实践的本真形态和精神探索者的存在尊严,保持对历史的不断追问并从深处探视生命的辉光。


陈啊妮,中国化工作协会员,陕西文学研究所特聘研究员。作品在《诗刊》《诗潮》《星星》《扬子江》《诗选刊》《诗歌月刊》《诗林》《延河》等百余家期刊发表并入选多部选本。获第三届《油脉》文学奖。著有《与亲书》(合集)。居西安。


刘兆印,1973年生。1996年《湖南文学》发表处女作,曾任湖南作家网编辑。早年与文字为伴,后创业暂离笔墨。今重拾诗心,犹书未尽之心。

来源:红网
作者:陈啊妮
编辑:施文
本文为文旅频道原创文章,转载请附上原文出处链接和本声明。
时刻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