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群鹤战狼
——长青秘境的生命礼赞
文/杨石珊
走进长青:秦岭深处的拥绿叠翠
车轮碾过休眠的悠远寂寥,两旁的重峦叠嶂如厚重的历史卷轴,在视野中缓缓铺开。这里是陕西长青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秦岭腹地的一颗翠绿明珠,也是我此行体验生活的归宿地。
空气中混合着湿润的泥土香和冷冽的松针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对肺腑的一次洗礼。接待我的是老职工李爱国,一个名字里就透着那个时代特有忠诚与热血的老巡护员。他皮肤黝黑,深浅不一的皱纹如同秦岭山脉的等高线,记录着数十年的风霜雕琢。他的眼神清澈而坚毅,那是长期与草木为友、与走兽为伴的人才有的神采。
“小同志,这山里的树,比人懂礼数。”老李接过我的行囊,一边走一边慢悠悠地说道。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老旧的风箱,拉动着秦岭深处的故事。
接下来的日子,我随老李穿行在没膝深的荒草与怪石嶙峋的山径间。他像是一位向导,更像是一位博学的长者,为我引荐这里的每一位“居民”。他告诉我,哪片林子里住着爱生气的羚牛,哪条溪流旁常有朱鹮停歇。在他口中,秦岭不是冰冷的地理分界线,而是一个充满爱恨情仇、生生不息的野生动物王国。
炉边闲话:候鸟的信约与白鹤的灵性
入夜,长青的夜晚寂静得能听见星光坠落的声音。我们围坐在护林站的火炉旁,火苗舔舐着干柴,发出噼啪的声响,映红了老李那张写满沧桑的脸。
“你知道候鸟吗?”老李呷了一口浓茶,话匣子就此打开,“它们是这大山里最守信用的客人。春末夏初,绿头鸭、黄鸭、中华秋沙鸭,还有那尊贵的白鹳、大鸨,都会成群结队地越过大巴山,来到咱们这儿安家。等深秋寒风一紧,它们又像接到了密令,扑棱棱飞往四川、华中,去南边过冬。”
老李尤其钟情于白鹤。他用那种近乎虔诚的语气向我描绘:白鹤,又叫雪鹤,山里人亲切地称它为“白灵鸡”。那是何等高洁的生灵啊!全身洁白无瑕,唯有翅尖透着点墨色,身姿优美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它们长寿,能活八十多岁,是山民眼中吉祥与长寿的化身。
“它们平时温和得很。”老李眯起眼,似乎在回忆某个静谧的午后,“在沼泽里觅食,在湖滩戏水,优雅得像个绅士。就算有只冒失的乌龟撞进了地盘,或者一群野鸭吵吵闹闹地闯入,白鹤也绝不动武。它们顶多是拍拍翅膀,扭转那如天鹅般修长的脖颈,发出几声响亮而短促的鸣叫。那意思仿佛是在说:‘朋友,检点些,莫要坏了这山水的清静。’”
但老李的话锋随即一转,眼神中透出一股少见的凌厉:“可你若是以为它们好欺负,那就大错特错了。要是碰上狐狸、野猫或者白肩雕这些不怀好意的天敌,这些优雅的‘绅士’瞬间就能变成最勇猛的‘战士’。”
偶遇惊雷:仲春午后的丛林杀机
我原本以为,这些故事只是老李漫长巡护生涯中的谈资。直到那天下午,我独自在林缘的一处湿地旁写生,才真正领略到了生命之力的精彩与悲壮。
那是仲春的一个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斑驳地洒在傍水的灌木丛上。一群刚迁飞回来的白鹤正在此处筑巢,它们忙碌地衔草,准备在这片宁静的家园繁育后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和谐而安详的气息。
然而,危险总是在最平静的时刻悄然降临。
在距离鹤群约莫十多米的地方,我屏住呼吸,无意间瞥见了两道灰色的阴影。是狼!两头身形魁梧、眼神阴冷的灰狼。它们微微弓着背,腹部几乎贴着地面,口中涎水滴落在枯叶上,正一寸一寸地向灌木丛逼近。那是一种透骨的寒意,一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杀戮标识。
那一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想要呼喊,却发现嗓子干涩发不出声音。
难道白鹤就此遭遇屠戮?!
就在狼准备跃起的一瞬间,一只负责警戒的公鹤发现了险情。它猛地振动双翅,发出一声穿透云霄的唳鸣!那声音不再是平时的温婉,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警示。
刹时,群鹤腾空而起。看着到嘴的美餐飞走,两头狼不甘地咆哮着,它们并未离去,而是敏锐地察觉到了灌木丛深处的异样。老李后来告诉我,那里还伏着十多只正在孵卵、无法轻易离开的雌鹤。
陆空鏖战:轻灵与凶残的巅峰较量
眼看恶狼要冲进巢穴,原本在空中盘旋的二十多只公鹤竟然做出了一个令我震撼的决定。随着领头鹤一声长鸣,它们没有选择远走高飞,而是如同一片白色的云团,哗啦啦地降落在狼的前方,硬生生地截断了它们的去路。
狼被激怒了。在它们眼中,这些长腿长脖子的鸟类不过是鲜美的肉食,竟敢挡住捕猎者的脚步?两头恶狼呲开尖利的獠牙,纵身一跃,疯狂地扑向鹤群。
接下来的场面,让我终生难忘。
白鹤们并没有惊慌失措。它们凭借着极其敏锐的感官和轻盈的身法,在狼爪落下的瞬间灵巧闪避,就像是武林中身怀绝技的轻功高手。狼扑,它们闪;狼进,它们拦。
“真是好样的!”我忍不住在心里喝彩。
但这种对抗,终究是实力悬殊,让人暗暗担忧。狼的攻击是致命的,它们强有力的下颚只要咬住白鹤,便是魂归西天的下场。鏖战中,狼改变了战术,它们认准目标死缠烂打。很快,三只白鹤因躲闪不及被抓伤,羽毛纷飞,鲜血染红了洁白的羽翼,它们悲鸣着退出了战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领头鹤再次发出了尖锐的号令。
地面上的白鹤再次振翅高飞,但这并不是逃跑。它们利用高度优势,像是一架架俯冲轰炸机,借着下降的冲力,用那如同长矛般粗硬的长喙,精准地啄向狼的双眼、脊梁、屁股。
狼彻底陷入了被动。它们在地面上空有一身蛮力,却抓不住空中翻飞的精灵。每当它们想要跳跃撕咬,白鹤便轻灵地掠过;每当它们力尽稍歇,白鹤的长喙便如期而至。不一会儿,两头恶狼的额头和脊背已被啄得血肉模糊,先前的凶戾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的招架。
凯歌归航:生命尊严的崇高礼赞
这场罕见的“鹤狼大战”持续了近一个小时。就在两头狼精疲力尽、准备作困兽之斗时,远方的天际传来了一阵更加高昂、更加浑厚的鹤鸣。
又有一大群白鹤赶到了!那是它们收到了同伴求援的信号,从另一片水域赶来助阵的生力军。伴随着铺天盖地的羽翼扇动声,几十只白鹤如同神兵天降,遮蔽了午后的阳光。
两头恶狼终于崩溃了。它们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号,夹起尾巴,冲开重围,狼狈不堪地钻进了深山的荒林之中。
劫后余生的白鹤们会合了。它们围拢在一起,对着深谷引颈欢鸣。那声音在峡谷间回荡,雄浑、嘹亮,充满了胜利的自豪,更充满了对生命的礼赞。
目睹了全过程的我,久久伫立在原地,泪水竟不知不觉盈满了眼眶。
那天傍晚,我将看到的场景原原本本地讲给老李听。老李听完,沉默良久,又点燃了一支旱烟,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这就是秦岭。”老李轻声说,“万物都有灵。别小看了这些生灵,为了守护根、守护后代,它们可以迸发出不可思议的战力。咱们巡护员守的是山,它们守的是家啊!”
这次长青之行,让我对“自然”二字有了脱胎换骨的理解。在白鹤与恶狼的搏杀中,我看到的不仅仅是生物链上的博弈,更是一种尊严,一种对生命权神圣不可侵犯的捍卫。
白鹤那洁白的羽毛、坚硬的长喙,以及它们在强敌面前不曾退缩的孤勇,成了我心中永恒的风景。在这片古老的秦岭大山中,每一场生死搏斗都蕴含着宇宙的至理:敬畏自然,尊重生命。
离开长青的那天,天空飘起了细雨。我回头望向那片绵延不绝的群山,仿佛看见在那云雾深处,一群白鹤正优雅地掠过松涛,它们的鸣叫声穿透时光,化作一曲永恒的生命凯歌,永远回响在长青的蓝天之下。

杨石珊,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散文集《山溪弯弯》,另有《引酉壮歌》《人文洋州》《秦岭四大国宝》《蔡伦与造纸术》《华阳名胜与传说》等多部文化专著。

来源:红网
作者:杨石珊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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