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日芬芳
——回乡三日小记
文/刘羊
立夏过后,雨水一场接着一场,在岳麓山和雪峰山之间拉开重重帘子,像极了作家刘亮程所说的梦境。清明过去有月余,是该回家看看了。
对于远方游子来说,隔着地理和时间的帷幕,故乡很难被我们尽数看见。一个不能看见故乡的人,很容易以各种理由被父母宽恕,却终归难被自己谅解。因此,一次次候鸟般的还乡,大概可以视同为人到中年的生物性本能。
这是年长的觉悟,还是精神的回退?一时竟难以分辨,抑或兼而有之。
回乡无他事,母亲节恰逢娘的生日,当是千年一回的上苍旨意。回乡无他物,两卷诗书,几件随身衣物,如此而已。
选一个雨后初晴的清晨启程,邀上同在星城务工的七叔结伴同行,就省却了旅途的寂寥劳神。车上云栖路,忽接同城教授长华君电话问我去哪?原来,他的座驾恰随我后,我俩不约而同,正往家乡雪峰山地区行进。这份无端巧合,陡然间平添了回乡的雀跃,于是约定中午橘城洞口见!
橘城洞口是我的家乡。我曾在这座雪峰山横亘西北、平溪江奔涌而出的甜蜜芬芳之城负笈三年,度过一段不长不短的青葱时光。我就读的洞口一中正好坐落在平溪江北侧、廻龙洲畔,与数墙之隔矗立的文昌古塔一起,构成县城数百年来的不绝文脉。母校名师赵林先生曾在课堂吟咏过明末文史大家方以智的诗句:“鸟过清溪疑仙岛,人从何处问青天。”当时听得似懂非懂。后来登上文昌塔,山水洲城尽收眼底,蓝天白云交相辉映,不觉心旷神怡,深感此言不虚。
得知游子回乡,老友们呼朋引伴,各种邀请接踵而至。此行的安排之一是要造访家乡的文朋诗友。洞口这地方虽然地盘不大,人口不多,因为得了天地灵气,数百年来先后走出了护国名将蔡锷、开国将军袁也烈,文艺大家谢璞、黄铁山,“微信之父”张小龙、消费经济学创始人尹世杰等一众文武奇才,其道德文章流布深远,文运昌盛至今,拥有“雪峰蜜橘之乡”“宗祠文化之都”“蔡锷将军故里”“抗战决胜之地”等美誉。我通过“雪峰文艺”微信公众号这个窗口不时关注到家乡文友的活动和创作成果,故而动了相见之念。县作协主席兼“雪峰文艺”主编林涛是极其热忱敦厚之人,一声吆喝,远近文友立即聚拢,可见其出色的组织力、凝聚力。
从县城主干道拐进原县粮食局幽深的院落,把车停在文昌塔前空坪,往前略走几步,平溪如练、迴龙如舟、文塔如篙的胜景忽现,县作协就设在这文心盎然之所的二楼,依次排开五间雅居,分别是图书室、会议室、编辑部。林涛、林力博、肖智群、向辉、肖育尧、肖正中、宁小华等新老朋友早已煮茶在此,迎候我和刘长华教授、卿前锋兄的到来。不一会儿,诗人窗外也匆匆赶来了。一见窗外,我故意抛出一个问题,窗外、害虫、刘群力是一个人还是三个人,众人皆大笑。原来,眼前这个衣着素朴、处事干练的女士,写诗的时候叫窗外,写荤段子的时候是害虫,写公文的时候才是刘群力。就像肖正中先生以“平溪江渔夫”之名在自媒体世界纵横捭阖、恣意江湖,生活中则是一个满脸沧桑、笑意盈盈的红衣老少年。
文友见面除了互相打趣,便是慷慨赠书。林涛兄端出县作协精心编印的《新时期洞口县优秀散文作品精选》,这是当代洞口散文群体集大成之作,收录了众多名家名篇,精装彩印,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向辉兄早已备好新近出版儿童文学作品集《纸船·孩子·我》,一颗童心写就的纯净文字,令人爱不释手。我则取来诗集《山间明月》和刚刚编竣印行的评论集《我与众神独往来》,呈送给各位师友指正。自古文人的跋涉之旅是艰苦孤独的,文友之间的相逢则如长途小憩,格外舒展。置身县作协图书室展出的中国作协会员名单,一帧帧熟悉头像、一个个温暖名字背后,是他们各具才情的文字曾在人生不同阶段沁润着我们的内心,激发出我们的灵感,夯实了我们的精神底座。这份无声滋养之情,就像松间明月、石上清泉,怎不令人感念,教人难忘!
家乡地处雪峰山东麓,高耸入云的雪峰就像一道巨型绿色屏障一路逶迤,因而拥有世所罕见的最美天际线。千百年来,屈原、王昌龄、方以智、曾国藩、魏源、蔡锷等人文巨子或生长于斯,或出入其间,他们被这片神奇山川接纳熏染,又把锦绣文章反哺给这方沃土。这种山川和人文奇妙互动、深度对话的传统,被家乡人很好地传承下来。他们通过文物保护、古镇修复、宗祠修缮、编史修志等方式光大传统文化,建设美好家乡,让乡民更好地知所来、明所往,为此做出了巨大贡献。
高沙文史博物馆创始人、馆长曾传国老先生就是其中的杰出代表。
对曾老先生,我是未见其人,先听其名,知其事。大学同学杨健先生这些年返乡创业,通过参与家乡文旅资源挖掘整理、宋窑文化非遗传承保护等工作,得以结识曾老,遂订为忘年之交。杨健是那种闯荡江湖、见多识广的人,要让他真心敬佩一个人是很难的。而每次回家,“曾老”在他口中,几乎是“子曰诗云”般的存在。洞口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戴伟建对曾老颇为推崇,他说,没有曾老就没有高沙文史博物馆“全国文保单位”、高沙“全国文化古镇”这两块金字招牌。受此感召,去年中秋时节回乡,在杨健同学陪同下,我曾专门前往高沙古镇和高沙文史博物馆参观,只见古镇星罗棋布,一派繁华,处处可见曾老等本土名家题匾;博物馆依托曾八支祠而建,布局精巧,气势恢宏,修整一新,馆藏丰富,布展大气而雅致,令人流连忘返。可惜未能见到曾老本人,留下了些许遗憾。
这次回乡,旧事重提,赖杨健先生引荐,终于约定了高沙之行。
地处家乡南大门的高沙古镇是家乡明珠、千年商埠,因经济活跃、人才辈出闻名遐迩,有“湘中商帮第一镇”“小南京”之称,至今已有2200多年历史。我老家所在乡镇地处县域东北,与高沙恰处家乡两端,若非专程前往,难以出入其间。这次因了曾老之缘,哪怕需要穿越大半个家乡,也是要往见拜谒、一解悬念的。
出发前,杨健再三嘱咐我准备几本作品集。我听出了他的庄重,也检视了内心的波纹。这些年,因为工作缘故,也结交了好些文化名家,往来常有鸿儒,孟浪唐突之举或许难免,内心对文化人物的敬重之情自不待言。因此,当我们一行步入曾老的居所书斋,稍作寒暄,我便恭敬地递上这份手写签题的信物,就像一个小学生,向授课先生交上一份作业。曾老头戴红色文化帽,身着西装衬衫,在书案前杵着高大挺拔的身躯,接过我的“拜帖”,随手翻阅书中文章,连说“不敢当”,让爽朗健谈之风充溢整间书屋。
环顾满屋子的藏书和书法条幅,我们的谈话就从书法开始。据曾老介绍,受上辈人影响,他打小就有书画方面的喜好和天分,读书期间屡因擅自在黑板上作画写字、冒犯师道尊严而挨批,始终痴兴不减。他写字作画,不用打底稿,往往一挥而就。有一次,他以多层宝塔结构图解社会主义总路线,获师生一致好评。人到中年,衣食无虞后,他自觉学问浅陋,再次打开书卷,握起毛笔,先临欧阳询《九成宫》,次学颜真卿《多宝塔》,再研米芾《蜀素帖》,多年下来,渐渐有了自己的面貌。我不懂书法,只觉得曾老的书法笔力遒劲,结体严整,雄浑大气。他则强调自己只是学书,于书法之道相距甚远。为了说明这一道理,他还援引“人是时代的产物,谁也突破不了时代制约”等观点加以说明。可见,曾老是一个高度理性、高度清醒之人。别看他已年逾八十,浑身上下、自内而外洋溢着一股壮年气概。
由书法而文保,从修祠堂到办商会,曾老侃侃而谈,收放自如,经常绕一个大圈又把话题及时拉了回来。眼看一个上午过去,他忽然言归正传,打开一本专用会议笔记本,就正在牵头编撰的一本书谈论起来,说是汇报进展,实则是督促安排工作。原来,与座的洞口三中曾毓松老师、高沙书画院刘建成院长,包括同行的杨健均在书稿编撰中担负重要任务。眼看截稿付印之日临近,曾老作为总领其事者,自不会放过这一调度机会。这时的曾老,俨然一员军中儒将,于治军筹粮运转诸事调兵遣将,详尽铺排,毫不含糊。我和同行的卿前锋先生虽是局外之人,却也躬耳聆听,不敢怠慢。只是觉得蓼水河边的这场谈话别有生趣,余音绕梁。《论语》一书记载了孔子门生对其夫子的印象:“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号称“君子三变”。以此来观曾老,我知道曾老必不受用,但用在他身上是恰如其分的。
三日还乡,一路山水相逢,满满当当。在给母亲庆生之余,得见家乡贤达,数番晤谈下来,唇齿生香,回味无穷。夏天是万物繁茂、众生热烈的季节,故乡的热烈芬芳尤其沁人心脾。惟愿这份热烈之情,这颗芬芳之心,如山间明月,岭上清风,时常伴随我们左右。

刘羊,本名刘建海,湖南洞口人,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著有《山间明月》《小小的幸福》《爱的长短句》等诗集多部,主编《诗歌里的长沙》《一首诗的距离》《二里半诗群30家》等城市诗歌选本。曾入选《诗刊》“每月诗星”、首届芙蓉文学双年榜(杂志榜)。
来源:红网
作者:刘羊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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