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怒放与重生
文/刘义彬
最美的花事
一年中最盛大的花事终于来了。
义园西边的樱桃花开得最早。三月中旬开始,粉白微红的花朵就挤挤密密攀在枝头随风晃悠,煞是壮观,带动整片园子从萧瑟中醒来。不仅如此,它还怂恿樱桃树将枝条伸向围墙外面的马路边,为自己赚取了不少路人的侧目与喝彩。
梨花和李花稍后跟了上来。春分后的第一个周末,刚刚驱车回到义园,便发现东边果园里那棵梨树已是满树莹白,将周围的空间映照得更加空阔明亮起来。“春到梨花意更长,好将素质殿红芳。”我欣喜而激动的心情被这莹洁的花团隐隐挑动起来。
果然,几棵李树已全部开花,尤其是屋后坡坎上的那棵树开得最为浓烈。推开二楼小卧室的玻璃窗,满眼的李花如白雪般厚厚堆积在绵密的枝条之上。有一根花枝从窗口悄悄探入我的房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似款款深情暗袭而来。
掩不住满心爱怜,临睡前我再次推开窗户。灯光下,白中渗绿的一簇簇李花更显晶莹透亮,像一张张小嘴在絮絮叨叨争相跟我述说心事。这哪里是花,这是满眼的温馨和幸福啊,那晚我就枕着这静放在窗外夜色中的花魂入了梦。
红玉兰紧随梨花和李花之后。它们的花蕾去年冬天就已经密布枝头,像棉球果一样将箭头一颗颗指向天空,这一刻它们实在是等得太久太久了。第一朵红玉兰绽开后,貌似有些心怯地匆匆凋谢,却将其他的花蕾纷纷点燃,数不清的枝头开始绽开玫红色的小脸庞。还有一小半花蕾则打着哈欠,从沉睡中次第慵懒地醒来,随后便显得有些仓促和急不可待了。
特别难得的是,西边果园里乌梅树上也绽开了很多的小花。它们暗红色的花束长不过两厘米,藏在密密丛丛的树叶之下,很不打眼,但已点燃我对乌梅果实丰收的期盼。
接下来的这个周六回来得晚。第二天早晨起来,将目光探向卧室窗外,发现上周盛放的李花已匆匆凋谢,满树的枝条都发出了一寸左右的嫩绿叶芽,清新、翠嫩而又生机勃勃。这棵李树枝条繁密,像一朵硕大的蘑菇,挺拔而有形,我忍不住探手抚摸了一下它新鲜的嫩叶。
打开露台的门,惊喜地撞见西边果园里的一树桃花正在盛开,几乎胀满了半个园子。粉红的花朵一层层堆砌着,在晨风中显得异常新鲜而妖冶,将旁边的乌梅树、罗汉松和柚树的绿映衬到几乎失色。好几根绽满桃花的枝条直接伸进露台,如一只只丰腴的少女之手俏皮地搁在铁栏杆之上,伸手可抚,馨香入肺。一片片粉红而柔薄的花瓣恰如少女粉嫩的肌肤,不胜娇柔。
抬起头来,义园西边更远处的田垄间,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在炽烈地盛开,将整个田野渲染成一汪金色的波涛。波涛中起伏着一小片一小片的青绿,那是紫云英的地盘。走近一些,再走近一些,你会发现这紫云英的青绿之上原来还漂浮着薄薄一层紫色的小花,在微风中摇曳多姿。
大地之上,春天正用她无形的彩笔书写着沁人心脾的生机与活力。我迫不及待地走下楼去,在园子里和田野里各处徜徉着,心情随着愉悦的波涛起起伏伏,好像看不到边际。这时候唯一的遗憾,是身边没人与我一同分享。
这人世间的大美,为何总是与孤独和愁人紧密相连?
采蒿
春天一来,义园周边的田野里随处都有蒿菜,这是给我们做社饭的绝好机会。
当年在湘西凤凰工作生活时,社饭是我和爱人品尝到的绝佳美食之一。年轻时被打开的味蕾,已成为一辈子都不曾淡忘的记忆。但社饭不是一年四季都可以轻易吃到的。
只有春暖花开时节,待蒿菜和野胡葱从田坎上、河堤边、山坡地里冒出青嫩嫩的叶子,将蒿菜尖用手掐下来,野胡葱要连根一起挖出来,洗干净剁碎,与切碎的腊肉、泡发的糯米、油盐慢慢拌匀,放到蒸锅里蒸熟,一季社饭才成。社饭味道清香扑鼻,松软滑溜,鲜美的感觉留在齿颊之间久久不去,令人回味无穷,是一款没人不喜欢的美食。春天一过,等到蒿菜长老了,社饭就做不成了。离开凤凰三十年,每年开春之后,我和老婆总要回老家采些蒿菜、野胡葱回来做一季社饭,过过瘾,齿颊之香可满满当当回味一年。家里人这些年跟着我们吃社饭,也好上了这一口。
今天下午天气晴朗,我提了个红塑料桶,到家门口的菜地边采蒿。菜地边野生蒿菜不少,绿油油的一片,每一根至少有十厘米高,我只选其中最嫩的菜尖掐。到晚饭时分,桶子已经装满。回到家,弟媳早已将饭菜上了桌,而八十六岁的老妈却还在客厅沙发上定定地坐着。我于是喊妈妈快来吃饭,弟媳笑说:“你不回来,妈妈不肯上桌。”
吃过晚饭,天色尚早。我提着桶子,背了一把矮椅,再到垄里继续采蒿。有的田埂上蒿菜虽多,但颜色泛黄,乡邻告诉我,这是打过除草剂的,千万别采。远远走到靠近三汊河的一条水圳边,这里蒿菜又多又嫩。放下椅子坐下来,一个人静静地采摘。风从脸上拂过,有些微寒,暮色徐徐从四面升起。我一边慢慢挪动椅子,一边感受这春日黄昏里十足的禅意,不一会儿就将桶子装满了。
天黑之前,我提着满桶子蒿菜回了家。找来一个大塑料袋,将摘回的蒿菜一把一把放到塑料袋里面。妈妈坐在我身边,轻声问我:“义彬你吃饭了吗?”
“我吃了啊。”才和妈妈一起吃的晚饭,不到一个小时她就不记得了。我马上笑着回问妈妈:“你吃饭了没?”妈妈说不记得了。
我又问:“您肚子饿不饿?”妈妈说:“不饿。”
我说:“不饿就行,饿了就喊我。”
说着话的时候,我心里像被什么揪紧了,沉默下来。将蒿菜用塑料袋装好,将空气挤掉扎紧,收进冰箱里,准备明天做社饭。妈妈的牙齿没剩几颗了,但社饭很软糯,老人家喜欢。
愈合与重生
走过世间的芸芸众生,谁能躲得过命定的挫折。
前年的一场大雪压断了义园里不少桂树的枝条,有些碗口粗的枝干都未能幸免。后来,树干的伤口处由当初醒目的米白色慢慢变成深褐颜色,但陡然空出来的那一片空间却没法很快填充,就像破了一个豁口的瓷碗,残缺得有些刺目。
去年开始,桂树的主枝上发出一些细密的新枝和嫩叶,开始对那些残缺的空间进行不起眼的修复。今年,在去年的基础上,又长出了更多的枝条,新生的绿叶不声不响地就要将原来残缺的空白处填满,将旧有的伤痕给遮盖掉了。
植物界的生生不息肉眼可见,其修复伤痕的速度是比较快的,不像人类身上的某些伤痛,需要的时间更长。你看这些桂花树,才不到两年时间,那些醒目的伤痕和残缺的空间已接近完好如初,恍如什么都不曾发生。
一盆茂盛的三角梅,有半人多高。去年开得真好,火红的花朵从夏天肆意张扬到冬天,还不见怎么收敛,我一直将其摆在新屋门前的过道边,当作最重要的迎宾节目。冬至过后的一场冰冻,将室外的三角梅树叶全冻死了,枝条的尖端部分也耷拉下来,没了生命的迹象。眼见这盆三角梅就此与我道别,有些不舍,也有些不甘心,就将其搬进大棚里,让它挨过接下来的冬天,等等看还有不有生还机会。今天仔细一看,三角梅的每一根枝条上都冒出绿色的新芽,看来它们的美丽和张扬今年不会中断,带给我的欣喜也还将继续。
可义园西边围墙下那棵大乌桕树就令人不敢乐观了,这棵树有二十岁,比我们的两层小楼还高出近一倍,称得上是高耸入云。每到天热时节,浓密成荫的树冠如一把大伞撑在院子一角,挡住了来自西边酷热的阳光,家里人都喜欢将车子停在树荫下面。到了秋天,树叶渐红,满树的紫红将义园西边的天空映成一片灿烂。之后,树叶在秋风中摇曳飘落,铺在平整的水泥坪里竟成一层厚厚的紫红色地毯,十分惊艳,以致很久不忍打扫。冬天,乌桕树上密密麻麻的白色种子会逐渐从裂开的果壳中挣脱出来,吸引着远近成群的鸟儿来啄食,叽叽喳喳的鸟鸣声让院子里平添许多生气。
去年的干旱持续时间太长,从夏天一直到冬天,心想这么根深叶茂的大树应该抗旱能力强,就没怎么给它浇水。当乌桕树叶开始变红并纷纷掉落的时候,我有些警觉地发现,这棵乌桕好像比公园里其他同类树种落叶时间早了一些。该不会是枯死了吧?
冬天,当所有的落叶树都将衣服脱尽的时候,我是没办法知道它们是生是死的准确信息的。就好像一把晒干了的种子,只有等它来年发芽了才知道生命还在延续。现在春天来了,所有的树木都发出了嫩叶,而这棵乌桕树的枝丫上依然静悄悄的,看不到复苏的迹象。过些日子后,在靠近树根约三米高的下半截一些枝条上,才慢悠悠发出许多暗红色的嫩芽苞。如此看来,乌桕的上半部可以确认已经枯死,而下面的几根枝条还有一线生机,或许这棵树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该怎么办?是将它锯掉,在这里移栽一棵成型的桂树或者杨梅,还是等候它的重生,看着它慢慢重新开枝散叶,恢复原来那一片令人怀想的绿意?出于对一个成熟生命的尊重和恋旧的情结,我倾向于后者。看来又得是一段漫长的等待。唉,感觉这一辈子一直都在等待,等待……
没办法,世间的伤痛大多是靠时间来愈合的,或许浴火重生后的爆发更值得期待。
刘义彬,曾用笔名刘阳,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协会员,湘潭市作协副主席,湘潭日报社文化编辑,先后结业于鲁迅文学院、毛泽东文学院。诗歌散文作品60余万字散见于《人民日报海外版》《光明日报》《散文》《莽原》《湘江文艺》《湖南文学》《青年文摘》《海外文摘》等百余家报刊,被收入30余种选集,获国内文学奖项20余次。
来源:红网
作者:刘义彬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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